九月的圣安东尼奥，空调冷气吹不散训练馆里的铁锈味，武切维奇站在底线，盯着篮筐，像盯着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，三天前，对阵森林狼的录像回放还躺在他的平板电脑里——十七投四中，六个篮板，三次失误，还有终场前那记偏得离谱的勾手，社交媒体上，有人截了他茫然望向计分牌的表情，配文：“又一个高薪低能的黄昏？”
但他知道，真正的问题不在森林狼的防守，不在唐斯的臂展，甚至不在教练的战术板，问题在他自己的手腕，在那次投篮出手前0.3秒，肌肉记忆突然叛变的瞬间；问题在他的膝盖，在每一次起跳时，那个细微的、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咯噔声——像生锈的齿轮，三十三岁，对一个中锋来说，岁月不是河流,是悄悄爬上脚踝的沙。
更衣室里，没人提那场比赛，波波维奇只是递给他一杯咖啡：“妮可（武切维奇妻子）说你家后院的那棵橡树长歪了。”老爷子总是这样，用毫不相干的话敲打你，武切维奇听懂了：长歪了,就自己把它扳正。
扳正，这个词在他脑海里转了三天，他加练了五百个勾手，三百个中投，分析每一帧自己脚步的移动，但真正让他失眠的，是第三个加时最后时刻——他本该卡住位置，却让戈贝尔抢到了那个进攻篮板，不是因为累，是因为在那一刻，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：“也许我真的不行了。”
这个念头比任何防守都可怕。
再遇森林狼，是半个月后的明尼阿波利斯，标靶中心的空气里飘着啤酒和爆米花的甜腻，开场前热身，武切维奇特意站到森林狼的篮筐下，摸了摸篮板边缘——那里贴着一小块胶布，是他上次撞上去留下的，唐斯走过来碰拳：“今晚可不会让你好过。”武切维奇笑了：“我甚至没打算让你看见我。”
这话成了预言。
比赛从一开始就陷入泥沼，马刺的年轻后卫们像受惊的鹿群，在外线倒脚，却突不进去，森林狼则依靠爱德华兹的闪电突破分球，稳稳咬着比分，武切维奇首节打了八分钟，零出手，只捡到两个篮板，解说员嘀咕：“他好像在躲着什么。”
他确实在躲，躲的不是防守人，而是自己急于证明什么的冲动，第二节中段，一次换防后他对上了里德——一个比他小八岁，能蹦善跳的弹簧人，武切维奇背身要球，感受着背后传来的年轻体温，他突然向右虚晃，里德的重心像受惊的鸟一样腾起——但武切维奇没有转身，而是向左撤了半步,后仰。
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极高的弧线，避开所有可能封盖的轨迹，空心入网，那一瞬间，他听见自己膝盖的咯噔声消失了，不，不是消失了，是被另一个声音覆盖了：篮球刷网的摩擦声,像火柴划亮黑暗。
第三节成了他的独白，没有暴扣，没有怒吼，只有一次次精确如钟表齿轮的走位，他在罚球线策应，击地传给空切的瓦塞尔；在底线用屁股卡出半米空间，补进凯尔登投丢的球；甚至防下了唐斯两次低位单打——不是靠力量，是靠提前半步的预判,像读懂了对方呼吸的节奏。
但森林狼依然领先，时间走到最后两分钟，马刺落后四分，波波维奇叫了暂停，画了个战术，最后拍拍武切维奇的肩：“你知道该去哪儿。”
最后一攻，十秒，球在外线传导，森林狼的防守像收紧的渔网，武切维奇在弱侧突然启动，不是往篮下，而是跑向三分线外，换防的唐斯愣了一瞬——这个距离不是中锋的领域，就这一瞬，球到了，武切维奇接球，起跳，出手，姿势甚至不算标准，肘部有点外翻,但出手点极高。
球离开指尖时,他闭上了眼睛。
不是因为不敢看，是因为不需要看，在那些无人见证的清晨训练里，在那些对着录像自我审判的深夜里，这个动作已经被重复了成千上万次——修正角度，调整弧度，直到它成为身体的本能，直到它不再是一个“技术动作”，而是一种“必然”。
刷。
蜂鸣器响起,加时。
第一个加时，武切维奇得了马刺全部七分中的五分，第二个加时，他在防守端造了爱德华兹一次进攻犯规，第三个加时最后十七秒，双方战平，森林狼球权，爱德华兹突破分球，唐斯在罚球线接球——这是他最舒服的位置，武切维奇没有扑上去,反而后退了半步。
就是这半步，让唐斯的犹豫延长了0.5秒，就是这0.5秒，让凯尔登的夹击来得及赶到，唐斯被迫传球，球飞出边线,马刺的球权。
最后一攻，武切维奇在弧顶给瓦塞尔做掩护，换防后，他面对的是脚步更快的麦克丹尼尔斯，没有要位，没有强打，他突然转身向内线切入——不是冲着篮筐，是冲着篮板，瓦塞尔的抛投砸在前沿弹起，武切维奇在麦克丹尼尔斯和唐斯之间腾空，不是去够球,而是用指尖把球轻轻一点。
球改变方向，擦板入筐，只留给森林狼0.8秒。
更衣室里，技术统计表静静躺着：二十四分，十四个篮板，七次助攻，没有失误，但没人谈论数据，波波维奇走过来，递给他一个保温杯：“你家那棵橡树怎样了？”
武切维奇拧开杯盖，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。“正过来了，教练。”
窗外，明尼阿波利斯的夜空没有星星，但他知道，有些救赎不需要星光见证，它发生在肌肉纤维的细微震颤里，发生在每一次选择相信而非怀疑的瞬间，发生在那些无人注视的、自己与自己较劲的清晨。
回圣安东尼奥的飞机上，他打开平板，删掉了那场十七投四中的比赛录像，删除前，他看了一眼最后定格画面里自己的眼睛——那里面的茫然已经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确定,像暴风雨后终于找到港口的船。
他关上屏幕，望向窗外的云海，下方，城市的灯火如尘世的星群，而云层之上，只有一片无边的、沉默的蓝，那种蓝，很像今天他投出那记三分时,脑海里唯一的颜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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